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曾庆藩

不知不觉中，爷爷去世已经快五年了，但在我的心中，他仍像活着一样。多少次，我仿佛看见他坐在那张旧藤椅上与我们交谈，讲到精彩之处，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上腔那唯一的一颗门牙；多少次，仿佛看见他躺在被窝里给我们讲故事，一直到我睡得迷迷糊糊，仍在不停地讲；多少次，仿佛见他在梦中轻声背诵古诗，叫他则毫无反应，仍在轻声地吟诵……而这一切，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现，只能在梦中追寻了。

为人谋略尽忠尽职

我爷爷生于光绪31年，即公元1905年。解放前，他一直为同村的一位大资本家曾伟仁当总经理，为他管理运输公司，锡矿，旅馆，曾伟仁是富甲一方的大企业主，解放后，他逃往香港，留下的企业、田地、房产全被没收，家庭成份定为地主，留在大陆的亲属吃尽了苦头，而我爷爷的家庭成份是“贫农”。历次运动都没有受到什么冲击。
据曾伟仁的亲友说，我爷爷是个“万分老实”的人，他当总经理期间，不但分文不贪，连客户送来的礼物也一律交公司，万一因自己的失误造成公司损失，他用自己的工资去赔偿。讲到这段历史，他引用曾子的话来说明：“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当曾伟仁的那些被定为地主成份的亲友吃尽了苦头的时候。我爷爷平安无事，安享晚年，他经常教育我们要做老实人，并用古语“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说明这个道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改革开放以后，经常有素不相识的客人来找爷爷，有的从附近乡镇，有的从香港、南洋、美国……他们大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以及一定数量的人民币、港币、美元送给爷爷。原来，他们在解放之前得到过爷爷的帮助，听说爷爷还活着，特地从远处跑来报答他。而这些过去的事情爷爷从来未向我们提过，来看望他的人太多了，有时一个春节前后连续来了几个，当我向他问起这些事时，他淡淡地说：“渴时一滴如甘露”。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跟别人说，他回答：“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终生学习惠及后代

我曾祖父是个私塾老师，一直教书至44虚岁患鼠疫去世（那年爷爷14虚岁，时间约在1918年）。爷爷读了很多古书，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80多岁时，很多古诗文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背出来。像《出师表》、《廉颇蔺相如列传》，长诗如《琶琶行》、《长恨歌》、《孔雀东南飞》背得一字不漏。至于《唐诗三百诗》、《宋词一百首》里面的短诗词，更是倒背如流。在我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就教我背诵《朱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厨……”“国课早还，虽然囊托无余，亦有余欢”这些优美而富有哲理的词句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至我读中学以后，他更是有意识地教我大量的古诗文，每当我有空闲，就来到他房里，帮他泡好茶，讲了一两面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联系到相关的古诗词上，说到精彩处，他拿来圆珠笔写在纸上，把意思讲解给我，并要求我背下来。70年代末的一天，爷爷对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送一首诗给你当礼物”。只见他用老练的字体在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群曹惟尔长诸昆，
眉目清新犹可珍，
学问追求兼品德，
身心锻炼奋精神。
少年犹患宜安处，
壮士功名自出勤。
最是学成为祖国，
献身四化显吾门。
我从这首诗中，体会到爷爷对我寄以多么大的期望。每当我在学习上产生松懈情绪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首，后来，我果然没有辜负爷爷的期望，考上了得以改变农村孩子的命运的学校。在爷爷的20多个孙辈中，我是受他影响最大的，我爱好古诗词，现在从事文字工作，与爷爷对我的影响是密切相关的。
非常可惜的是，这首诗的原稿，连同很多爷爷为我作的诗，以及他抄给我背诵的亲笔字，一页都没有保留下来，现在才深刻体会到“失去的才觉得珍贵”这句话的含义。
我有个姑姑在离我家七、八公里的农村，爷爷经常步行到姑姑家里去，内容之一是教我表弟、表妹看图识字，大一点是教他们背诵古诗。姑姑留他住宿，他回答：“七十莫留宿，八十莫留餐，现在我已经八十，在你家吃饭已经是违反原则了。”总是在太阳落山以前回到家里。82岁以后，由于身体关系，他不再亲自去姑姑家了，但仍经常过问外孙、外孙女的学习。那年，他送给姑姑一幅照片，背后提有一诗：
贵尧贤婿、慈女知之：
祝君儿女惠，行见日欣欣。
百事沧桑变，人情如散云。
残年丰烛后，老迈日增频。
八二苍颜像，留你纪念存。
从这首诗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爷爷对自己日渐老迈的无奈，以及对后代的深切期望。后来，姑姑的子女个个成才，长子还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后成了一位电脑工程师。

学以致用乐意助人

爷爷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在70年代以前，他在房间临窗的地方摆了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笔筒，上面插着各式各样的毛笔，还有砚台，墨条。墙上有一个巨大的书架，桌上也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发黄的书。有康熙字典，有古诗文，有读书笔记，还有曾祖父留下的日记，后来这些书渐渐被别人借走，越来越少，至八十年代末，这些书一本都不见了，爷爷只剩下几本新版的唐诗、宋词、历法之类的书籍。我经常见他戴着老花眼镜在看书，有时站在台边慢慢地磨墨。村里经常有人带着信纸，信封，叫爷爷代笔为外地的亲友写信。写完后，爷爷总是读一遍给对方听，根据对方的意见加以修改，然后再抄一遍。当请他写信的人送一些如鸡蛋、饼干之类的礼物给他时，他坚决不收。

善于养生热爱生命

爷爷一生不但淡泊名利，而且颇懂得养生之道。他每餐总是吃大半碗饭，吃适量的菜，就是最艰苦的日子里，遇有红白好事，别人乘机大吃一顿，而他总是每样菜尝一两块就可以了。我们家乡很多人信神，信佛，信佛的人大年初一那天要吃素。爷爷不信神，不信佛，但每年的年初一那天，他都是吃素的。我问起他为什么要吃素，他说：“春节期间，吃的东西较多，年初一吃素对身体有好处。”他经常说：“吃不过饱，饮不过多；冬不极温，夏不极凉。”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天未亮就起床，散步是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节目。他还有一个每晚必有的节目是在打谷场上给我们讲故事。吃过晚饭，我们帮他搬来椅子，十几个小朋友围坐在他的身边，他天南地北给我讲天上的北斗星，牛郎织女星，讲岳飞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讲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讲韩愈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我从未见过他生病，一直到他93岁去世，仍未生什么病，我一位堂叔说：我做小孩的时候，你爷爷已经是个老人了，现在我都是60多岁的人了，没想到你爷爷仍然健在，而这几十年的生活都是那么清苦的。爷爷非常热爱生活，他对什么事都有可以原谅，但是不喜欢听到别人说“死”的事。当小孩骂别人死时，他马上打断：“岂有此理”。
当遇到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他也很善于调整自己的心态。
1979年11月11日，奶奶因病去世了。爷爷表面上很平静。他对我说：这几天，你奶奶的病情恶化，今天早上，我看到日历上月份的“11”，像两根小的棺材杠，而日期的“11”，像两根大的棺材杠，我预感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你奶奶果然没有熬过今日。过几天，我偶然发现爷爷的枕头底下有一叠文稿，写的全是对奶奶的怀念：我与王凤英几十年相亲相爱，同甘共苦，相儒以沫，她的去世，使我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没想到，表面平静的他，内心的感情是那么丰富。这是一位老人内心的秘密，我原封不动地把他它放回原处，对谁也没有说。
1986年，我国开始实行居民身份证制度，他把自己的身份证用手巾包好，装进内衣口袋，并常常掏出来看看，有人对他说；“你已经八十多岁了，还要身份证干什么？”他很自信的说：“我要去旅游，上北京，下深圳，过台湾，好好看世界。”那人又对他说：“你年纪那么大，外面的人要欺负你的。”他说：“谁敢来，我一拳打倒他。”说着，举起拳头，用力一挥，逗得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可惜，他并没有实现去旅游的愿望。

生死离别永活心中

1989年，我调到外地去工作，见到你爷爷的机会少了，每次回家乡，我都尽量多抽一点时间陪爷爷，我知道，爷爷已经是80多岁的人了，见一次面就少一次机会了。
爷爷对时光的流逝有深刻的体会。他对我说：每当农村摆酒席时，我就感到时间过得很快，以前，我坐在母亲的怀里参加宴会，手往菜盆里抓猪肉；过了不久，我坐在最后一张台的最后一个座位上，为大人盛饭；后来，我坐上酒席两旁的位子，不再为别人盛饭了；再后来，坐上了首席的位置；而现在，我被人推上首席的第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在别人看来，是最高贵的，但是我坐这个位置，好像坐在悬涯边，比这个位置再尊一点的，就是祖宗的灵位……当时，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谈笑风生的爷爷与一个毫无生命的灵位联系在一起。
1998年3月25日，听说台湾的三叔回家，我也从三水赶回来。早上5点钟，我照例在爷爷的窗口上叫他，他立即回应。并吐字不清地问我：“你是谁？”我回答：“小华。”他答道：“哦，小华仔。”他说得有点含糊，就像快要睡觉时说的话一样。我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像往常一样起来为我开门了。
早餐，我喂他吃了半碗瘦肉粥，就骑摩托车过五华找同学去了，下午5点，我回到横江，有人说爷爷已经去世了，我说：“不可能吧，早上他还很清醒啊！”这消息晴天霹雳，我含着泪水，飞奔回家，见爷爷像熟睡了一样……
我不相信爷爷会离我而去，在那几天里，我哭干了眼泪。我知道他已经永远离我们而去，去了他最不愿意去的灵位上了。他一生清贫，没有留下什么财产，连照片也没有留下几幅，但他一生勤奋好学的精神和高尚的人格，是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2 评分次数